很高兴受邀参加2025深圳香蜜湖金融年会，结合会议的主题，我主要讲一下万亿美元顺差背景下的两点思考。2025年年末有一个非常振奋人心、也让全世界瞩目的经济指标，那就是中国2025年（前11个月）货物贸易顺差达到一万亿美元。人类社会工业化已经有近300年的历史，德国的顺差曾经达到三千多亿美元，美国和日本最高时超过两千亿美元，我国在过去40年里曾经实现了三千亿、四千亿、五千亿等不同规模的顺差，今年的一万亿美元顺差创造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最大顺差，也是百年来世界范围内一个国家对别的国家出超的最大数字。
第一个思考，这个顺差不是我们通过拼命降低出口成本追求顺差而来，而是最近十几年，我国经济通过超常规发展形成深厚内在基础支撑，在此期间，中国工业发生了五个了不起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目前我国的工业增加值占全球32%，位居世界第一。现在的这个世界第一和2010年的世界第一不能同日而语，作为2010年的世界第一，我国占全球工业增加值的比重约20%，第二名美国是19.6%，相差只有0.4%，所以当时的世界第一还比较弱。现在我们占比32%，美国是14%，美国加德国、日本、英国、加拿大等整个欧共体和G20国家约占世界1/3。目前形成了中国制造占全球1/3，发达国家占1/3，发展中国家（150多个国家）占1/3的局面。这个比重是了不得的存在，在过去的300年里，只有三个国家曾经达到这个比重，一是英国，保持了100年；二是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超过英国后，保持了80年；现在是中国登上了这个位置，保持30年、50年还是80年尚不确定，但可以想象，中国制造占全球1/3以上的情况很可能会持续相当长时期。
第二个变化，中国制造的全世界第一不仅体现在数量上，也体现在质量上。作为2010年的世界第一，我们大而不强，主要是劳动密集型的第一，在最重要的、规模占全球制造60%以上的十大板块中，中国基本上都在跟跑，所以当时有出口10亿服装换一架美国波音飞机的说法。现在，在十大板块中，中国在包括汽车、造船、高铁、电力装备、新能源、光伏等在内的五个板块中基本实现世界第一。
第三个变化，在包括高端装备、航空航天、生物医药、新材料、智能制造等在内的五大装备制造领域，我们也从跟跑变成与世界发达国家并跑。正是因为这样的突破，目前我国出口工业品中60%以上是高端装备类和电子类产品，总出口量中90%是工业品，10%是大宗物资或者农产品。从这个意义上说，目前中国既有产品结构优势，也有全产业链优势，对于联合国确定的41个大类、200个中类、500个小类、700个细类，全世界所有国家中只有中国可以实现全覆盖。
第四个变化，中国以前的进出口产品中有50%以上是加工贸易，以1000亿美元的出口产品为例，需要进口700-800亿的零部件或者半成品，虽然进出口产品总量有1800亿美元，但GDP增加值是100多亿美元，产品增加值的转化率不到20%，“只长骨头不长肉”，看起来出口额很大，但是进口额也很大，顺差并不高。现在，我国对“中国制造”有确定的标准，即80%以上的产品附加值必须在国内土地上通过上中下游产业链集群生产。我国通过十多年来的扩链、强链和补链，大量减少了过去靠进口才能组装的产品。截至2024年，我国加工贸易占制造业的比重只有不到20%，80%以上的工业品都实现了产业链集群在内（一头在内），产品出口在外的（一头在外）的结构，有力推动了出口顺差的大幅提升。
第五个变化，现在中国工业有外资的贡献。近十几年来，我国以内循环为主，国际国内双循环相互促进，在此背景下，外资对中国投资并没有减少，反而有增加。尽管美国政府在最近的七八年间通过加关税和撤资试图逼迫我国倒退回封闭状态，但是这个做法并没有成功。在改革开放初的1980年，我国外资直接投资额约20亿美元；1990-2000年涨了20倍，年均300亿美元；2000年加入WTO后，与世界各方面更加融合，外资年均投资额翻番；2000-2010年，外资年均投资额又增加一倍，达到600亿；2010年后我国进入内循环为主的双循环新格局，在美国政府打压和疫情冲击下，我国外资年均投资额再次翻番，达到1200亿美元，在内循环背景下又增加了一倍以上。从结构上来看，由于“三来一补”的加工贸易转到了东南亚和印度等国家，现在轻纺产业等夕阳行业的外资投资大幅减少，外资投资的项目数量虽然相对下降，但很多都是50亿、100亿、200亿的投资量，资本密度大幅提升。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外资对我国的进出口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截至2024年末，有四组数据值得关注。一是外资在中国的投资带来7%的就业，按我国四亿城市就业人群计算，大约是三千万人的就业。二是外资带来的税收占整个中国工商产业税收的15%，我们有一句话，叫非公经济贡献中国税收的50%，其中接近1/3是外资带来的。三是外资企业的出口量占中国总出口量的30%，也就是说我国三万亿美元的货物贸易出口总额中近一万亿是外资带来的。四是外资带来的出口产品中，高附加值装备类、电子类产品占我国高附加值产品出口的50%。可以说，现在一万亿美元顺差中，很大一部分是外资在我国的投资贡献的。
中国制造经过十几年的发展，不仅规模世界第一，而且形成了档次较高、质量较好的产品阵列，出口结构和生产方式都发生了深刻变化；同时，外资在中国的投资有增无减，投资类型也发生了深刻变化。以上五个积极变化为中国现在一万亿美元顺差奠定了非常厚实的发展基础，这是第一个思考。
第二个思考，从全局来看，发展较好的发展中国家通常希望通过追求顺差的出口导向带动经济发展，但对于中国而言，我们并不应该盲目追求巨额顺差。一个国家成为经济强国、货币强国时就不应再以追求顺差为目标，而应该追求进出口贸易双向平衡，出口不一定要大于进口。一个顺差大国只有成为货币强国时，才可能在贸易过程中把本币支付到全世界成为世界货币。从这个意义来说，出口大国不等于经济强国，而进口大国往往是经济强国。
出口方面，我个人认为，在长远的发展中，我们可能并不一定需要每年万亿美元的顺差。一是应考虑逐步提升人民币汇率。未来十年，如果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从现在的1：7上升到1：6，那么2035年人均GDP按人民币计价虽然可能不会翻番，但用汇率计价就可能会从目前的1.3万美元提升到2.5-2.6万美元，实现翻番。适度提升汇率也有助于进口，同样的钱可以买更多的外国商品。二是应根据实际状况适度降低出口退税。我国出口退税目前年均近两万亿人民币，降低几千亿的出口退税可以将更多的财政资源投向国内。三是应增加中国老百姓的劳动工资，把最低工资线从目前的一千多元提升到两千元，甚至三千元以上，老百姓工资待遇的改善可以提高劳动生产力收入，实现共同富裕。四是应增加中国老百姓的带薪休假。目前中国老百姓每年带薪假期是100多天的周末加上国家的固定假日，工时居世界前列。应想办法减少城市工人至少80个工时，即增加10天的带薪休假。五是防止国内“内卷”卷到国外，千做万做，赔本生意少做，出口几百万辆汽车的全部利润还不如丰田一个企业的利润多，我们“内卷”导致的产能过剩、低价竞争、最后一地鸡毛的现象不要带到国外，“反内卷”首先要在出口产品上减少赔本赚吆喝的事情。我认为以上五条可以优化我们的出口结构。
进口方面，正常情况而非“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你加税我也加税”打贸易战的前提下，一是应把进口关税从目前的7%以上下降到WTO国家3-5%的平均水平，降低进口关税，增加进口。二是许可证上放得更宽，让更多的海外商品可以直接进入国内。三是考虑到我国客观存在对农产品的大量需求，要努力稳定农产品的进口量。四是作为缺油少气、矿产资源不足的大国，我国依赖全世界的物资进口，我国工业占全球1/3，但矿产消耗量占全球50%，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除了要努力减少单位工业产值和工业增加值的资源消耗，在总体上还应该稳定矿产资源的进口量。最后，进口量大应该有定价权，我们应该把大宗物资商品的进口价格用人民币计价，用进口定价，把定价权拿在手里，计价标准用人民币计价和支付。
服务贸易方面，货物贸易大国不等于贸易强国，服务贸易大国才是贸易强国。目前我国总贸易量约七万亿美元，其中，货物贸易六万亿美元，服务贸易一万亿，服务贸易的比重只有13%，而全球服务贸易占总贸易量的平均比重为25%，美国是40%，欧洲是30%，所以服务贸易是中国进出口下一步的重要发展方向，力争到2040年我国服务贸易占总贸易量的比重提升到20%，达到世界平均水平，这样我国的贸易结构才会更加合理。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